「一座鄉鎮之衰興都從一間廟看起。我們世居廟後跟走宋江隊伍百餘年,邁入後中年的父親已跳不高、蹲不低,遂將熱情化諸傳統藝術之賡續,我不跳宋江陣,卻感覺從他的手中接過了雙斧、握緊了頭旗。」─楊富閔,〈娃兒宋江陣〉,《我的媽媽欠栽培》
夏夜,戶外溫度比室內低,透著微涼晚風。沿南76鄉道,經過土庫國小、幾棟磚屋、一排樓房,「土安宮」現身街尾。澄黃街燈下,兩棵樹冠碩大的老榕像一左一右的護法,它們之間─土安宮前廣場─圍聚了不少塑膠折疊椅,一排六七十歲的老人手持南管樂器,一排十幾二十歲的青少年手執樂譜,吟唱一段後,老師傅花龍雄開口解釋小戲的內容:「現在唱的這一齣表示鼠很敏銳…」銀髮平頭、眉心間有道明顯凹痕的他出生於 1940 年,是傳承「竹馬陣」的國寶級人物。
竹馬陣,為新營市土庫里土安宮主祀「田都元帥」的專屬陣頭,全世界唯一以十二生肖作表演形態的打面南管藝陣,從清雍正年間至今已近兩百九十年。幼時花龍雄被竹馬陣的律動吸引,經常跑到廟會看熱鬧。一次又去觀摩藝陣排練,不料身為竹馬陣師傅的父親趨前質問,嚇得他再也不敢前往。直到年歲更大了點,廟口聽長者彈唱竹馬陣的曲調,「龍雄啊,這不能讓它失傳啊,我們這個歷史太久囉…」其中一位老輩囑咐,啟發他開始用筆記譜,「明天他們又跳,我就來對照。我想著只要把譜記下來,把腳步記下來,就有辦法傳承給下一代。」不但如此,工作之餘,他還整理前人留下的手抄本,將譜曲、咒語、台詞、動作和手勢一一抄附成冊。
往後,每逢特殊場合、特殊時機,如田都元帥的生日,竹馬陣和地方上的宋江陣就會一文一武連袂演出。演出前最重要的儀式為「開館」,意味集訓開始,所有藝人放下手邊工作,到土安宮前集合,投入竹馬陣的技藝練習。而田都元帥聖誕那天,眾人則須透早起床,聚集宮內化妝。十二生肖各有各的神韻、特質,都得透過色彩豐富的臉譜、服飾與道具來烘托視覺效果,形塑出亦肅穆亦歡愉的宗教氣氛。著裝之際,三頂神轎列於大香爐前,在清晨溫柔的天色中,準備擊落第一記鼓…全部的陣式,包括按照北斗七星方位的「七星步」、整體逆時針繞圓的「箍陣」、分列左右的「陰陽陣」、禮神的「拜南面」等,皆隱含敬崇天地、自然運作的道理。
盼望傳承 融入創新元素
「十二生肖是田都元帥的學生。」花龍雄說。對跳了一輩子的老藝人及老師傅而言,陣頭的意義已經難以言明,因為那幾乎與他們的精神緊緊相繫。不過,社會型態轉變,竹馬陣面臨交棒困境。「以前農業社會,現在工商業社會,年輕人大都外出工作,學的人越來越少,」白髮旁分、面容斯文的竹馬團團長林宗奮是國民政府來台後的第一代竹馬陣藝人,各種演出及培訓場合都還能看見他的身影:「我們真的很害怕這個技藝失傳。」危機感讓他們湧現和校園連結的想法。於是 1995 年,在土庫國小校長林瑞和的全力支持下,包括花龍雄、林宗奮等十位老師傅共同組織「竹馬陣促進委員會」,進入校園,培育竹馬陣人才。
當年只有國小三年級的盧俊逸,看見老師傅的身手,主動爭取加入社團,畢業後跟隨花龍雄繼續學習,使命感益發強烈,即使赴外讀書,若有演出也會特地回來,甚至邀好友在 2007 年成立「竹馬青年團」。同為召集人的王俊凱說,除了興趣,籌團更是想要實現老師傅們對文化傳承的盼望。但藝陣的延續曾經出現斷層,今四五十歲的中生代普遍認同感不深,加上大環境鼓勵升學,家長的態度和立場成為竹馬文化能否順利延續的關鍵。所以,彼時土庫國小的校長蔡青峯決定把竹馬陣納入學校本位課程,在語文領域執行「生肖諺語及歇後語」等教案,在自然領域教授十二生肖的生態知識;引領學生至社區探訪耆老及師傅,採集祖先的故事;彩繪臉譜,製作「竹馬十二生肖公仔」。
校內舞蹈老師連婉玲也依循竹馬陣的架構,重新改編「竹馬舞」,抽取隊式、步伐、身段等元素,將現代舞及獅陣融入。蔡青峯說:「一方面竹馬陣有不少動作需一再反覆,小孩容易疲乏。另一方面,調查的過程中發現土庫竹馬陣的部分表演已經失傳,例如『竹馬籠』,我們就思考要用創新來連結歷史。」竹馬陣名稱的由來原本起於「騎竹馬」的遊戲,後來的演出者都會用竹篾編織馬姿,外層糊紙,塗抹色料和桐油,作成竹馬籠。但這項習俗在土庫已佚百年,蔡青峯特邀老師傅重現,並於校內開設「竹馬文物館」,保存戲服、樂器、文物、照片和報導,他強調:「竹馬陣不只是宗教儀式,更是藝術,希望學校教育能結合地方文化,做為學校特色,未來學生長大,也是地方特色。」
親植食草 等待蝶的羽化
2012 年,與蔡青峯同樣畢業自台南大學台灣文化研究所的洪傳凱,接任土庫國小校長一職。延續竹馬陣的同時,亦在質感面求突破。他請台南藝術大學民族音樂研究所的老師傳授國樂鼓藝,讓鑼鼓不僅節奏的重覆,更具豐沛音樂性,孩子光奠基就需要十個月。洪傳凱進而讓南藝大的學生攜持木箱鼓、鋼琴、大提琴、小提琴,每個月替土庫的小朋友帶來主題音樂會:台灣民謠、巴哈音樂、宮崎駿電影配樂…「巴哈的很多音樂我們其實耳熟能詳,但不見得知道那是巴哈的作品,我請學生一定要演奏那幾首,講解歌曲背後的脈絡。」洪傳凱講話飛快,圓厚的鏡片在燈管下反光,卻掩不住一雙和氣眼睛:「那是我朋友無償借給學校的,我來的第一年就開放校長室讓小朋友聽音樂。」順著他的手勢,寬大的書桌後,有一具真空管音響。
「我在教學上的核心價值是:學習要有效,過程要有趣,結果要有用。課本的內容總想盡辦法把它變成實體。」所以,當他觀察到土庫生態的多樣性時,立刻尋起合適的師資,最後發現達人級的梅嶺導覽員鄭智軒。洪傳凱多次往返楠西,就為禮聘鄭智軒和學校老師協同教學,發展永續環境教育。「為什麼重視生態教學?因為這是跟你生活在一起的東西。」於是,師生們捲起衣袖,修復生態池,自己鋪沙、放水、種下水生植物;又闢學校西南角為「螢火蟲復育區」,孩子親植食草、蜜源,避開保育類或不當外來種,照顧復育中的毛蟲,等待蝶的羽化。
「桃米生態村的解說員嚇到,他帶團多年第一次遇見小朋友不怕蟲不怕青蛙。」洪傳凱說,學生份外專注的模樣和充滿興趣的神情帶給他及教師團隊們很大的動力,土庫國小接著舉辦生態校外教學,「桃米生態村」與「台一教育農場」是第二天的行程,頭一天則參觀「車埕林班道體驗工廠」和「宏碁蜜蜂農場」,於澀水坑捏陶,最後在漫天銀河下觀星夜探,結束豐沛的一日。
關於對故里藝陣情感的轉換,作家楊富閔曾這麼形容:「娃兒宋江陣男孩,長大棄關刀執筆去,改行書寫宋江史,敲打鍵盤如擊宋江鼓。」而被田都元帥看顧的竹馬陣孩子則踏出星序,他們領略家鄉風土,對待動物如夥伴,行過蝴蝶紛飛的綠谷。
(刊登於《美印臺南》2014 No.18 9月號
http://culture.tainan.gov.tw/ufiles/d/From_f0391009004657.pdf)
2014年9月17日 星期三
【美印臺南】打開種子庫房─歸仁紅瓦厝國小
每逢修整草皮的日子,紅瓦厝國小就溢滿悠揚的香氣。對這裡的師生來說,翠綠的草地是求學或授課期間最悄然也最重要的背景。鈴響,孩子從教室衝出,把球扔進草原,敞開一場歡樂足球賽;鈴響,老師將繁瑣的行政事務告一段落,走向二樓廊道,朝下探瞰,讓綠草舒緩眼球的疲憊、恢復心智的自由。草地邊緣的桃花心木林常有斜卵小葉隨風飄飛,阿嬤阿公漫步於落葉鋪成的褐軟小徑,學生和老師離開教室到大樹下上課。
阿肇老師和我們的談話即從這列樹林開始:「桃花心木是淺根植物,一般種得間隔很小,這樣互相才會盤根錯結。」似需要友伴的人,幾棵桃花心木因缺乏扶持的根系,又常年受到颱風強襲而斜長向一旁。紅瓦厝國小籌備於 2002 年,2004 年正式招收一年級學生,至今「十年樹木」。阿肇老師在五年前調任於此,儘管時間不算長,他也有了「他的樹」。
「來!我帶你們去看!」長期關注地方文史的他高高瘦瘦、模樣有點像《威利在哪裡》的主角,也威利似的帶領我們穿梭繪本般的校園:「這是我的樹!」身旁的苦楝已三米高,看不出四五年前只是小苗,「它在屋頂萌芽,我用盆栽把它養起來。這邊原有一棵苦楝被風吹倒,就移來種…」阿肇老師望向筆直的主幹、延展的枝椏:「只要找到對的位置就會長得很好。」
正因為植被變化,紅瓦厝國小的四季顯得格外分明,校內老師也拾起身邊資源導入教學活動:低年級教學群以「拜訪春天」為題,讓小朋友探索春天的風貌,結合語文課程,用寫詩及繪圖來表達;中年級教學群以「冬季戀歌」為題,引導小朋友留心植物在冬天的變化,搜集落葉、枯枝、果筴、石頭等素材,進行美術創作。一年級的淑靖老師則帶全班至校內梅園採青梅,幾近野生的青梅十分澀口,但源自採摘的感受、共享的親匿,學生們始終燦著一張笑臉,玩得滿身大汗。
學習不只在教室內,也在教室外;學習不只在校園內,更能「翻」到校園外。建校之初歷經兩次社區公聽會,公推「紅瓦厝」三字最能勾動居民的共同記憶:據說明鄭時期,許縣溪流經歸仁舊社北方,溪畔土質適合製陶,加上臨近關廟與龍崎等丘陵地,窯燒柴薪不虞匱乏,諮議參軍陳永華遂教導民眾燒窯作瓦,陳姓與李姓兩大家族以此為業,闢建「十三窯」。磚瓦容易取得,早年歸仁的屋頂紅通通一片,喚「紅瓦厝」。即便工商發展後,傳統建築漸被現代建築覆蓋,在歸仁仍能看見不少維護良好或尚有人居的老宅院。
紅瓦厝國小的命名,透露了在地化社區小學的期許,這份理想表現於建築師徐岩奇的校園規劃。紅瓦厝不設圍牆,僅依草皮和磚面連結社區;由辦公室、專科教室、圖書館、視聽室築構的外側大樓,夜間開放一樓供社區學習、社區服務之用,為校園的精神核心。建築師取閩南三合院元素,融注綠建築概念,呈現古老空間和自然風土緊密依存的氛圍。比方西曬的陽光深邃水平,以深走廊因應;冷空氣低進、熱空氣高出,就在教室低處設氣窗、高處置排煙窗,利用空氣對流的原理使室內通風涼爽。行政大樓的地底下則埋有大型貯存槽,容量達三百度,透過管線回收雨水,再引過濾後的雨水來澆灌、清潔浴廁。兼具環保功能和美感細節的種種設計,令紅瓦厝國小在 2007 年獲得「臺灣建築獎」第二名及內政部的「綠建築榮譽獎」。
校長連久慧說:「我們考慮過校園開放的安全性。經過適度的宣導,民眾逐漸尊重校園應該是學生的活動區。這幾年來,每天在學校周邊下棋的阿伯、運動的阿嬤更會幫忙看顧學生,回報可疑狀況。」她認為,良好的社區互動其實是校園安全維護的重要防線。解構校園的好處還有:緊鄰的運動公園、游泳池、文化中心、演藝廳、展覽廳,甚或菜市場,都相對的豐富了紅瓦厝的教學資源。阿肇老師因此策動去菜市場的「戶外教學」,讓孩子分組討論菜單,全班步行至市場採購食品和用具,回來煮火鍋。
縱使由學校走到市場只要五分鐘,且班上許多孩子來自菜市場,對五年級的他們而言,替自己準備一餐的過程仍舊相當陌生,阿肇老師笑談:「一組五個人,我看他們的菜單,有人寫『五顆蚵仔』!你就不要管他,他們回來後就知道蚵仔沒有在賣五顆。」重點是「你就不要管他」,給學生嘗試的機會。「這學期如果有空檔,打算帶孩子畫菜市場地圖,只要去市場的次數夠多,他們將自然察覺到不同的季節有什麼樣的在地產物。」
常民生活的累積就是文化。阿肇老師指出學校對街曾為一片蔗埕,五分車的鐵軌從那頭沿著現在校園的北邊向前,終點站約抵今臺南一中西側。當時甚至設備火車站與月台,甘蔗隨軌道運抵仁德糖廠,歸仁的鄉親也從此處搭車通往府城,實為交通要地。可惜僅存軌道已於2010年底因工程深埋地底,紅瓦厝國小希望將五分車的糖業意象重現在校內的閒置空地上。
建立重要的基礎經驗,才能引動孩子更深層的參與社會,更細緻的思考人與世界的關係。阿肇老師贊同「孩子學得不好是因為玩得不夠」的說法,強調課後休閒活動跟課堂進度息息相關:「現在的課程中有很多生活元素,但經濟越弱勢的家庭越沒有機會去嘗試不一樣的生活,小朋友對課本中文化層面的敘述就不容易共鳴,只好流於背誦。」所以,當臺南地檢署推動「司法小志工」計畫,邀請學童宣導反賄選,形式由校方自定,可以選擇觀看影片、有獎徵答等方法時,紅瓦厝的方案竟是:讓小朋友搭公車至臺南各人文地景發放傳單,老師沿途導覽。這樣一來,既符合活動主旨,孩子們也遊歷了開隆宮、吳園、氣象局、天壇、愛國婦人館、孔廟、府中街、臺灣文學館,及甫開幕的林百貨──可能很難相信,歸仁不算偏鄉,但參與的學生們在這天之前,從沒坐過公車,沒去過上列的任何一處。
孩子不像植物,師者終究無法在一兩年內就目睹學生的熟成抽長,但所有的老師都擁有或擁有過這樣的心腸:願播下種子,願護持地力。老師的耕耘需要教學環境的佐助,紅瓦厝國小的彈性不只是建築的解放,更來自校長連久慧對師生的敬愛,校長的支持使紅瓦厝的老師在替學生把關住基礎能力之餘,皆能發揮所長,持續拓展孩子與自己的邊界。
不遠處,同樣由封閉走向開放的,還有弛廢已久的糧倉與八角樓種子庫房。前者打造於日本時期,為挑高磚屋;後者格局特別,兩側皆立窄梯通達二樓,二樓的六扇木門呈扇狀分布,門後一囊袋似的小間,存放水稻和雜糧等作物種子,超過四十年歷史。糧倉和庫房長期閒置,歸仁農會初步整頓,2013 年化成藝文中心,發表書法、國畫、陶藝、花藝系列作品。南關社區大學則接連籌劃竹編、拼布工作坊,開設培訓導覽人才的課程,期待藉八角樓串連代間,讓年輕學子了解歸仁的產業文化,讓不同年齡層的民眾有機會合作互動。目前進駐八角樓藝文中心的在地創作者包括書法國畫家王源和、陶藝家黃士峰與專擅園藝及篆刻的黃毅斌,黃毅斌亦是歸仁七甲花卉園區的班長。
七甲花卉園區聚集二十家花店。最早的一間創立於 1980 年代,因稻米價格下跌,不少農人轉種花卉,批發耐旱的觀葉植物,形成產業集中的現象。十幾年前,市場萎縮、競爭激烈,花農成立產銷班,「七甲花卉園區」於 2003 年正式誕生。為打響名號,黃毅斌號召班員推出花展和稻草人製作比賽。後依循主人的個性逐步發展不同的店家特色,有人專賣香草植物,有人專賣花瓶花盆,也有人因造景而養魚賣魚。黃毅斌更聯合製麵廠,將檢驗合格的玫瑰花瓣混合關廟麵,不加色素,作成寬版刀削麵,烹煮後泛著淺淺的甜味與香氣,仍嚼得到花瓣顆粒。
「用一把刀將倉庫打開,拿出心的聲音。」當表情生動、說話風趣的黃毅彬這樣拆解「創意」兩字時,好似看見麗色輕漾的花田;看見種子庫房的塵埃被拂拭,八角樓內,黃士峰以沾染泥漿的手替陶輪上的土球塑型;王源和執起毛筆,捺下第一橫;而紅瓦厝孩子們的朗朗書聲,就和校園內桃花心木林的落花一起飄散出來。
(刊登於《美印臺南》2014 No.17 7月號
http://culture.tainan.gov.tw/ufiles/d/From_f0390965002209.pdf)
【美印臺南】竹籃裡的新光─關廟新光國小
整所學校只有三十幾位學生的新光國小,那天來了三位「老」師:九十二歲的張金蓮阿媽、八十七歲的黃阿惜阿媽、七十五歲的吳林金時阿媽。被手捏竹篾的國小生與老師團團圍住,阿媽們鉅細靡遺的從原竹挑選、伐竹、去竹青、劈竹、剖篾等前置作業講起。竹,曾是每位新光女人手裡熟練的活,現在,也仍然包圍著新光這三面環山、僅四五百位住戶的庄頭。
新光位於關廟區,古名「嗊哩」,一說為平埔族語「蚯蚓」之意,鹽水溪上游流經的這塊土地相當肥沃。漢人墾殖,有另外的詮釋,認為「嗊哩」代表地形外高內低,如同住在口大底寬的竹籃(甘仔)內。但二戰後「嗊哩」經常被調侃為罵人的髒話,地名鑲嵌兩個口,隱含食量大將使村民不得溫飽的忌諱。所以, 1957 年電力開通,嗊哩亮起第一盞燈,從此改名「新光」。
受到新名字庇佑似的, 1970 至 1980 年代,新光因盛產長枝竹與刺竹,成為全國最大的竹編生產基地,居民一度高達兩千兩百多人,八成以上從事竹編。新光的竹編籃大量外銷至日本與歐美。「以前光是竹編,我們就可以佔一個國民生產毛額。」新光社區發展協會的青年工作者劉珈菀雙眼發亮,指向前方四百多公尺長的寧靜老街:「北寮街以前都是店面,柑仔店七八間,你看,還有診所、剃頭店、電動間、碾米廠……賣冰賣菜賣肉,自給自足。」
她喚我們看的,是街道兩旁老屋的壁畫。2011 年,當地素人畫家黃真福與社區發展協會總幹事吳宗寶徵得住戶同意,花費九個月時間,彩繪整條北寮老街,創作內容即包括過去榮景、現在產業和對未來的想望。
但曾經的真實景況是在甚麼樣的狀況下只餘靜態畫作?「後來藤從印尼進口,藤材的發揮空間比竹材大,竹編被取代大半。」珈菀解釋,最大的重擊是 1980 年代中期塑化產品普及,竹編沒落、居民遷出。好長一段時間,新光黯淡,因籃子地形而擁有的自足,反倒閉鎖住居民的人際互動。直到2009 年,一群回鄉子弟成立新光社區發展協會,以吳宗寶為總幹事,試圖重拾新光的自然質地,但發現得先面對鄉親父老的疑惑。
「寶哥十幾歲離開家鄉,十幾二十年後回來,大家對他已有一定程度的陌生。加上新光人口老化,缺乏社區營造概念,」珈菀苦笑:「沒有接觸的事情無法想像,無法想像就無法接受。」新光社造過程充滿挑戰。「所以新光可以說是由新光國小的小朋友帶起來的社區,」寶哥輪廓深邃、身形瘦削,說話很少贅字:「西州後花園,是新光的第一個社造活動,原本長滿雜草和刺竹,一般人根本無法進入,小朋友稱為『魔鬼森林』,我們帶小朋友從山下沿山坡一路開墾上去,種植喬木。」西州後花園的入口在彩繪老街的一頭,狹長步道沿著緩坡,通往簡易涼亭,夏日清風徐徐。由小朋友親手栽下的黃花風鈴木,挺過數次颱風,就從這片小丘俯瞰新光村。
打算成立娃娃兵團,寶哥首先到新光國小和校長溝通理念:「社造是很好的教育方式,讓小朋友參與社區工作,我相信他們長大以後會更願意留在社區。」經校長協助,第一期即招收到十八位學生,「每個週末,小朋友穿上黃色志工背心,跟我們幾個大人到處跑。和學校的革命感情從那時候開始建立,現在學校有什麼活動,我們社區一定參與,社區有什麼需求,學校也一定配合。」
所以 2013 年社區與國小合作竹藝課。「竹子生長快速,四年成竹,七年自然死亡,不怕濫墾濫伐,竹子從根部到葉片都可以運用,是很棒的植物。」珈菀站在現已罕見的編竹夾泥屋前,向我們介紹這最經濟也最安全的建材:「這一座是別的地方搬來,但在新光已經八十七年!」竹管屋為組合屋,只要測準及瞄妥梁柱的位置,拆掉後便能於他處重組。且竹釘透過插榫穿斗的方式結合,平衡外力,具防震功能,就算不幸倒塌,輕便的竹管也不會造成太大傷亡。
可惜資本主義結構下,消費市場一昧追求便宜,竹製品量產困難,代代接棒的技藝恐怕失傳:「會做竹編最年輕的人也快六十歲了,一只竹籃需要阿媽一天的工作時間,賣你三百元,你覺得貴嗎?阿媽做蒸籠,有人嫌一片三百元很貴,你知道阿媽怎麼回答嗎?」珈菀露出勝利的笑容:「阿媽說,這可以讓你用兩世人!」
竹子的好,社區多麼想讓它傳承下來。所以,除了外來訪客能向社區報名竹編 DIY 活動外,去年三位阿媽開始至新光國小傳授竹技藝與竹知識,今年更替關廟八所國中小學進行整個學期的帶狀課程。社區也規劃工作假期,開放臺南市大專院校的學生組團前來製作大型竹藝裝置。
談起和社區的緊密關係,「我們就是社區的一份子。」新光國小現任校長蔡玉仙聲音宏亮,個頭嬌小的她極富行動力,在新光任職校長期間,不只開設竹藝課,沿續台灣獅隊,鼓勵學生向鄉土請益,更引進台語演講、二胡演奏等媒介:「我剛來新光就走訪社區,挨家挨戶和耆老、士紳、民代、家長見面,發現這裡缺乏文化刺激。」
蔡玉仙校長曾承辦編撰台南市台語羅馬字教材,為台語專長老師,決定用參賽經驗協助學生拓展眼界:「我經常指導孩子參加台語比賽,但孩子容易有自信心不足影響台風的狀況。」三月初,扶輪社舉辦台語視訊演講比賽,校長鼓勵學生報名,請學生練習講稿後背誦給她聽,儘管小朋友起初彆扭又害羞,但發音相當正確:「我問他,誰教你的?他說,阿媽一字一句教他。」準備比賽意外促進代間聯結。蔡校長說:「我自己是選手出身,瞭解選手的心理壓力,瞭解該如何準備。」她安排學生到各班發表,給予上台機會,密集練習,結果一位獲得全國第一,一位第三。因對台語八聲調掌握妥切,評審更點名兩位小選手:「可能你的音樂也不錯!」
「我們的孩子多才多藝。」新光國小提供五種才藝給學生學習,包括鍵盤樂、兒童樂隊、直笛、舞獅和二胡。又以二胡為培養重點,在音樂家王文隆的引領下,孩子組團不到周年,已獲邀前往日本大阪交流,今年暑假預備去香港迪士尼表演。校長強調,本土化與國際化是一體兩面,有屬於自己的東西才有辦法跟別人互動:「我們沒有走出去,資源不會進來。二胡,只要學生願意學,我們就教。琴、老師的鐘點費、耗材,我來募款!新光很迷你,但我沒有把它當作偏鄉小學在經營,我想要慢慢的、一點一滴,為孩子搭起舞台。」
校長低頭喝茶之際,窗外一疊鳥鳴響亮,鳥群朝向不遠處的陸軍山展翅而去。依循飛翔軌跡,牠們將會順序看見:山腳一列列金屬架,製麵師傅擺入圈狀關廟麵,麵體汲取春日;山坡溢滿酸甜空氣,農民替果實悉心套袋,全台灣最具風味的鳳梨就要收獲。羽翼一挺,眾鳥越過山巔,桂竹的地下莖已悄然破土、攢生青青嫩筍。原來春天也正在為新光搭起舞台。
走一趟新光,拜訪山坳處的小村。可以自己慢慢行,或讓社區的朋友陪你繞一圈:例假日與國定假日的早上 10:00 和下午 3:00,當天社區如果沒有其他活動,會進行免費導覽服務,和你分享竹籃裡的生活,看見老厝的秘密、彩繪的過程、竹片溫潤、人情飽暖。
更多資訊,請聯繫0934-081456 / a092349@yahoo.com.tw,珈菀
(刊登於《美印臺南》2014 No.16 5月號)
新光位於關廟區,古名「嗊哩」,一說為平埔族語「蚯蚓」之意,鹽水溪上游流經的這塊土地相當肥沃。漢人墾殖,有另外的詮釋,認為「嗊哩」代表地形外高內低,如同住在口大底寬的竹籃(甘仔)內。但二戰後「嗊哩」經常被調侃為罵人的髒話,地名鑲嵌兩個口,隱含食量大將使村民不得溫飽的忌諱。所以, 1957 年電力開通,嗊哩亮起第一盞燈,從此改名「新光」。
受到新名字庇佑似的, 1970 至 1980 年代,新光因盛產長枝竹與刺竹,成為全國最大的竹編生產基地,居民一度高達兩千兩百多人,八成以上從事竹編。新光的竹編籃大量外銷至日本與歐美。「以前光是竹編,我們就可以佔一個國民生產毛額。」新光社區發展協會的青年工作者劉珈菀雙眼發亮,指向前方四百多公尺長的寧靜老街:「北寮街以前都是店面,柑仔店七八間,你看,還有診所、剃頭店、電動間、碾米廠……賣冰賣菜賣肉,自給自足。」
她喚我們看的,是街道兩旁老屋的壁畫。2011 年,當地素人畫家黃真福與社區發展協會總幹事吳宗寶徵得住戶同意,花費九個月時間,彩繪整條北寮老街,創作內容即包括過去榮景、現在產業和對未來的想望。
但曾經的真實景況是在甚麼樣的狀況下只餘靜態畫作?「後來藤從印尼進口,藤材的發揮空間比竹材大,竹編被取代大半。」珈菀解釋,最大的重擊是 1980 年代中期塑化產品普及,竹編沒落、居民遷出。好長一段時間,新光黯淡,因籃子地形而擁有的自足,反倒閉鎖住居民的人際互動。直到2009 年,一群回鄉子弟成立新光社區發展協會,以吳宗寶為總幹事,試圖重拾新光的自然質地,但發現得先面對鄉親父老的疑惑。
「寶哥十幾歲離開家鄉,十幾二十年後回來,大家對他已有一定程度的陌生。加上新光人口老化,缺乏社區營造概念,」珈菀苦笑:「沒有接觸的事情無法想像,無法想像就無法接受。」新光社造過程充滿挑戰。「所以新光可以說是由新光國小的小朋友帶起來的社區,」寶哥輪廓深邃、身形瘦削,說話很少贅字:「西州後花園,是新光的第一個社造活動,原本長滿雜草和刺竹,一般人根本無法進入,小朋友稱為『魔鬼森林』,我們帶小朋友從山下沿山坡一路開墾上去,種植喬木。」西州後花園的入口在彩繪老街的一頭,狹長步道沿著緩坡,通往簡易涼亭,夏日清風徐徐。由小朋友親手栽下的黃花風鈴木,挺過數次颱風,就從這片小丘俯瞰新光村。
打算成立娃娃兵團,寶哥首先到新光國小和校長溝通理念:「社造是很好的教育方式,讓小朋友參與社區工作,我相信他們長大以後會更願意留在社區。」經校長協助,第一期即招收到十八位學生,「每個週末,小朋友穿上黃色志工背心,跟我們幾個大人到處跑。和學校的革命感情從那時候開始建立,現在學校有什麼活動,我們社區一定參與,社區有什麼需求,學校也一定配合。」
所以 2013 年社區與國小合作竹藝課。「竹子生長快速,四年成竹,七年自然死亡,不怕濫墾濫伐,竹子從根部到葉片都可以運用,是很棒的植物。」珈菀站在現已罕見的編竹夾泥屋前,向我們介紹這最經濟也最安全的建材:「這一座是別的地方搬來,但在新光已經八十七年!」竹管屋為組合屋,只要測準及瞄妥梁柱的位置,拆掉後便能於他處重組。且竹釘透過插榫穿斗的方式結合,平衡外力,具防震功能,就算不幸倒塌,輕便的竹管也不會造成太大傷亡。
可惜資本主義結構下,消費市場一昧追求便宜,竹製品量產困難,代代接棒的技藝恐怕失傳:「會做竹編最年輕的人也快六十歲了,一只竹籃需要阿媽一天的工作時間,賣你三百元,你覺得貴嗎?阿媽做蒸籠,有人嫌一片三百元很貴,你知道阿媽怎麼回答嗎?」珈菀露出勝利的笑容:「阿媽說,這可以讓你用兩世人!」
竹子的好,社區多麼想讓它傳承下來。所以,除了外來訪客能向社區報名竹編 DIY 活動外,去年三位阿媽開始至新光國小傳授竹技藝與竹知識,今年更替關廟八所國中小學進行整個學期的帶狀課程。社區也規劃工作假期,開放臺南市大專院校的學生組團前來製作大型竹藝裝置。
談起和社區的緊密關係,「我們就是社區的一份子。」新光國小現任校長蔡玉仙聲音宏亮,個頭嬌小的她極富行動力,在新光任職校長期間,不只開設竹藝課,沿續台灣獅隊,鼓勵學生向鄉土請益,更引進台語演講、二胡演奏等媒介:「我剛來新光就走訪社區,挨家挨戶和耆老、士紳、民代、家長見面,發現這裡缺乏文化刺激。」
蔡玉仙校長曾承辦編撰台南市台語羅馬字教材,為台語專長老師,決定用參賽經驗協助學生拓展眼界:「我經常指導孩子參加台語比賽,但孩子容易有自信心不足影響台風的狀況。」三月初,扶輪社舉辦台語視訊演講比賽,校長鼓勵學生報名,請學生練習講稿後背誦給她聽,儘管小朋友起初彆扭又害羞,但發音相當正確:「我問他,誰教你的?他說,阿媽一字一句教他。」準備比賽意外促進代間聯結。蔡校長說:「我自己是選手出身,瞭解選手的心理壓力,瞭解該如何準備。」她安排學生到各班發表,給予上台機會,密集練習,結果一位獲得全國第一,一位第三。因對台語八聲調掌握妥切,評審更點名兩位小選手:「可能你的音樂也不錯!」
「我們的孩子多才多藝。」新光國小提供五種才藝給學生學習,包括鍵盤樂、兒童樂隊、直笛、舞獅和二胡。又以二胡為培養重點,在音樂家王文隆的引領下,孩子組團不到周年,已獲邀前往日本大阪交流,今年暑假預備去香港迪士尼表演。校長強調,本土化與國際化是一體兩面,有屬於自己的東西才有辦法跟別人互動:「我們沒有走出去,資源不會進來。二胡,只要學生願意學,我們就教。琴、老師的鐘點費、耗材,我來募款!新光很迷你,但我沒有把它當作偏鄉小學在經營,我想要慢慢的、一點一滴,為孩子搭起舞台。」
校長低頭喝茶之際,窗外一疊鳥鳴響亮,鳥群朝向不遠處的陸軍山展翅而去。依循飛翔軌跡,牠們將會順序看見:山腳一列列金屬架,製麵師傅擺入圈狀關廟麵,麵體汲取春日;山坡溢滿酸甜空氣,農民替果實悉心套袋,全台灣最具風味的鳳梨就要收獲。羽翼一挺,眾鳥越過山巔,桂竹的地下莖已悄然破土、攢生青青嫩筍。原來春天也正在為新光搭起舞台。
走一趟新光,拜訪山坳處的小村。可以自己慢慢行,或讓社區的朋友陪你繞一圈:例假日與國定假日的早上 10:00 和下午 3:00,當天社區如果沒有其他活動,會進行免費導覽服務,和你分享竹籃裡的生活,看見老厝的秘密、彩繪的過程、竹片溫潤、人情飽暖。
更多資訊,請聯繫0934-081456 / a092349@yahoo.com.tw,珈菀
(刊登於《美印臺南》2014 No.16 5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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